一九九七年九月,我揣着黎辛先生和他夫人黄老师郑重写就的推荐信,踏进了鲁迅文学院的门槛。秋阳穿过疏朗的梧桐叶,洒在灰砖小径上,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沉静而庄重的气息,那是属于文学的微尘。秦晴老师那双慧眼,竟把文学班班长的担子交给了我,这沉甸甸的信任,让我第一次在文学的殿堂里,感到了某种近乎神圣的归属。 那时的文坛,尚存着一种深入生活的朴素热忱。不久,雷抒雁副院长,那位目光如炬的诗人,亲自召见了我。他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使命:“你和影视班的王效平,去陕西,到钛加工厂去,扎下去!” 于是,我与王效平便一头扎进了那片被金属意志浇铸的土地。厂房巨大如洪荒巨兽的腹腔,空气里永远悬浮着细微的钛尘,阳光下闪着金属的冷光,沾在衣领袖口,洗也洗不尽。震耳欲聋的轧机轰鸣是永不疲倦的背景音,工人们脸上深刻的纹路与沾满油污却异常明亮的眼睛,成了我们笔下最真实的图腾。整整一个月,汗水与机器的轰鸣一同蒸腾,最终凝结成那部滚烫的长篇报告文学——《为了中国的钛城》。那机器的轰鸣,至今仍在我血脉深处隐隐震动。
回到学院斗室,另一座高山横亘眼前——那便是我的长篇小说《天地人心》初稿。幸而有何振邦老师。他端坐灯下,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温厚,逐字逐句推敲,红笔的批注细密如梅枝,有时几乎覆满纸页。深夜窗棂透出的灯光下,是他不厌其烦地指点,将混沌的矿脉耐心剥离、淬炼。稿子改定,何老师并未止步,他亲自提笔修书,郑重推荐给他当年的学生——群众出版社的负责人。那信笺的分量,是师者托举的手掌,至今想起指尖仍有暖意。
也是在那段纯粹燃烧的岁月里,我得以结识《人民文学》的韩作荣先生与编辑商震。韩先生面容清癯,话语不多,却自有一股沉静的力量。当我和冯卿娃合作的《磊裕烽火》最终定稿时,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传来:这部心血之作,将占据《人民文学》1998年第5期的整本篇幅!拿到那本散发着油墨清香的崭新刊物,厚重得几乎压手。韩作荣先生特意找到我,他的声音里有种少见的激动:“祝贺你!破了个纪录啊。用一整本刊物发一部长篇报告文学,这在《人民文学》的历史上,还是头一遭!” 他的手掌有力地落在我肩上,那温度与话语一同烙进记忆深处。 如今翻阅那本已然泛黄的《人民文学》第五期,指尖抚过纸页上那些依然鲜活的铅字,耳畔仿佛又响起钛厂轧机的轰鸣,眼前重现何老师灯下批注的红痕。它不只是一份荣耀的证明,更是一枚琥珀,封存了那个年代文坛特有的纯粹与厚情:师长的无私托举,编辑的慧眼识珠,以及一群人对文学近乎朝圣般的赤诚。那本厚重的刊物静静地立在我的书架上,它无声诉说的,是梦想被点燃又被郑重托起的模样。那段在鲁迅文学院的日子,是生命中最炽热的光源,至今温暖着我前行的每一寸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