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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炮 误了谁的前程?

来源:未知 编辑人:文文 发布时间:2021-09-02 浏览量:

娘炮 误了谁的前程?

“内娱苦饭圈流量久矣”,所以大家对最近自上而下的娱乐圈整顿喜闻乐见。

不过,除了规训艺人和整顿资本,这次的大地震还有一个隐藏任务——对目前娱乐圈所引导的审美进行纠正和管理。

然而,这次被严厉批评的不是娱乐圈对女性白瘦幼的要求、不是对男性暴力的美化、也不是对穷人的抹煞和污名化,而是代表着女性特质的“娘炮”和为了迎合女性审美而生的耽改剧和选秀。

选秀节目出身的男团INTO1|来源: 创造营2021官博

不同于对其他整顿措施的支持,很多网友们对抨击“娘炮”的说法进行了猛烈的回击,他们明确指出用“娘”这个代表女性的词语来贬低男性,是赤裸裸的性别歧视,是对女性的侮辱。

但与此同时,也有人认为把对娱乐圈的整顿和性别问题扯上关系,是在转移注意力。

编剧汪海林就认为《倡议书》中对“娘炮现象”一词加了引号,并不涉及性别歧视,但关于“娘炮”问题的讨论却是对会议主题的转移和绑架。这个说法当热也得到了很多人的认同,评论纷纷高呼“被带节奏了”“女权又乱打拳了”。

可实际上,无论是影视剧中表达的男女性别关系,还是资本利用男流量明星对饭圈女孩进行的收割,亦或娱乐圈男性对女性的性剥削,这名利场里的每一个细胞都从不平等的性别结构中汲取能量和利益,同时又对它进行巩固和再造。

但到清算之时,娱乐圈的审美问题却被归咎为男明星太“娘炮”,影视剧的乱象被归结为迎合女性喜好的耽改剧——总之,要么是女人的错,要么是男人太像女人的错。

 

《丹麦女孩》

正如这次对娱乐圈问题的讨论,现在的社会事件只要涉及到任何其它面向的问题(如阶层、户口、教育),那么谈论性别就会被认为是“转移注意力”,是“挑起性别对立”。

比“挑起性别对立”更可怕的控诉是“不爱国”。一些人甚至会说“娘炮”误国,只有阳刚的男人才能让中国更强大——仿佛中国女性没有追求平等权力的权利,仿佛中国历史中的经济文化繁荣,是因为男人都十年寒窗学武去了。

不过,即使谈论性别话题面临着十面埋伏,我们也不能就此沉默。陷阱一个个拆,坑一个个填。今天就从锅是如何总甩到女性身上说起。

01.

女人的问题是女人的错,

男人的问题还是女人的错

在前一阵关于阿里员工性侵事件的文章中,我写过强奸文化是如何在性侵案件中把注意力一步步转向女性受害者,使男性施暴者隐形,让人们陷入女性受害者有罪论的思维中。

仔细观察近几个月的性别社会新闻就会发现,当问题出现时,女人都作为“诱因”在场。

比如当流量男明星出现丑闻的时候,除了背后的资本运作被谴责,往往还伴随着对他们身上的女性特质的攻击,包括身材不够健硕、说话温柔、化妆护肤、长得阴柔,最近“疯母亲”叙事也多了起来,仿佛这些女性特质的介入,可以解释他们出现的问题——哪怕这个问题是性侵女性。

其实,在父权社会,不仅仅是性侵,很多日常问题的出现,人们总是习惯先从女性身上找原因。

如果是孩子有问题,人们总是先从母亲身上找原因。女性不仅要承担“丧偶式育儿”的负担,还从怀孕起就背负着孩子身心健康发展的全部责任和压力。

未成年孩子出问题是母亲的错,而成年男性出问题,还是母亲的错——“妈宝男”一词的流行就是典型体现。当人们看到不够阳刚、独立、有担当的男性,就会猜测他是“妈宝男”,认为他的问题来自于他母亲对他过分的宠溺或者控制。

《梅尔罗斯》

这个词看起来是对男性的贬低,但锅还是扣到了母亲的头上。

在追究给成年男性造成的负面影响中,父亲是自动被隐形的。没有人去追究当母亲给孩子带来负面影响的时候父亲在干什么,但是如果父亲对孩子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比如家暴,那么人们一定不会放过审视那位母亲,尽管母亲也常常是被家暴的对象。

针对养育责任,很多人会用现在盛行的科学育儿理论来佐证母亲对孩子的影响大于父亲。可问题在于,研究儿童成长过程的发展心理学本身就是母亲责备理论的重灾区。

由多名心理学、教育学、人类学学者制作的《非显著差异》播客中就详细说道,很多对现代育儿和教育有深远影响的理论,都是在充满强烈的性别(和文化)偏见的时代诞生的。所以,如果把这些理论照搬翻译到科普文章中,自然会加深现代家长对母亲的苛责,继续忽略或美化父亲的作用。

除了责备母亲,人们都会从男人的妻子、情人、丈母娘、女上司、甚至陌生女性身上找到她们让男性犯错原因。这看起来是对行为问题进行分析,但兜来转去,结果总是用女性为男性的错误开脱,让女性成为那个被谴责的人。

女性是被责怪的主体,女性气质也被看成是对男性的毒害。

用“娘炮”“像女人”这样否认男性属性的词是对男性的贬低,同时,用被认定为女性特质的词语如“阴柔”来形容男性,也被看成是对男性的攻击。似乎男子汉气概是某种至高至纯的追求,而任何女性气质都可以被看成是对男子汉气概的污染,会影响男性的人格和发展。

《丹麦女孩》

所以,当男性不符合社会要求时,人们往往会从他们身上找一些女性特质来解释他们的问题。

重要的是,男人不能像女人并不是单纯的对性别刻板行为的要求,而是不平等性别秩序的体现和巩固。因为说男人像女人是侮辱,而说女人像男人却是一种褒奖,即使女性并不被要求发展出男性气质,但人们常用“爷们儿”“攻气十足”这些男性特质的标签来表达对女性的肯定。

02.

“女性祸国殃男”的叙事

在父权社会,人们不仅把男性个人的问题归咎为他周围的女性或者女性气质上,还会把很多社会危机和问题的根源扣在女性身上。

大家是否还记得,今年年初,在对全国政协常委斯泽夫提出的《关于防止男性青少年女性化的提案》的回复中表明会增加学校体育课,以注重学生“阳刚之气”的培养。

当时关于这个话题的讨论多是专注于何为“阳刚之气”以及抨击性别刻板印象,但 大多数讨论却忽略了斯泽夫《提案》中的其他几个要点: 他把柔弱、自卑、胆怯都归结为“女性气质化”,所以男孩“女性化”趋势 “必将危害中国民族的生存发展”; 而男孩“女性化”的重要原因是他们从出生起接触最多的就是“母系”,包括母亲、祖母,入学后学校又大多是女老师,所以,学校需要大大增加男老师的比例,以增加“男性化”的影响。

《丹麦女孩》

这几句话可以戏谑地翻译成“女性祸国殃男”。尽管这是种调侃,但“女性祸国殃男”的逻辑叙事在社会重大议题中从来不曾缺席。

古有各种版本的“红颜祸水”说,2018年有俞敏洪说“现在中国是因为女性的堕落,导致了整个国家的堕落”。他认为,因为中国女性只看重男人赚钱,而不在乎男人赚钱的良心,所以男人才会变得堕落,以至于国家堕落。

俞敏洪这番话的悲剧性不仅仅在于让女性背锅,他明确地道出了一个悲惨事实——女性到现在也没有直接掌握社会权富,所以在他们眼中,女性对国家的影响只能通过影响实际掌握权力和财富的男性来完成。

俞敏洪这番话曾引来铺天盖地的骂声,当年《光明日报》就发文《“女性堕落”的言论根本站不住脚》,认为男性挣钱并不是良心不好的表现,并且“谁都不是任人摆布的玩偶,一个有正常智商水平的人,必然是综合考虑各种因素之后,选择最有利于自己生存的道路…不管是甩锅给异性,还是甩锅给父母,都是孱弱的表现”。

但为什么在今天,当耽改剧和选秀成为顶流制造机,同时也成为平台割韭菜的工具时,又明里暗里把责任归咎为女性喜欢“女性化”的男性,所以才造成如今之乱象呢?

的确,耽改剧和选秀是少有的女性为主体、书写和表达女性欲望的文化产物,然后女性用自己的金钱和时间来供养她们喜欢的男明星。

但是难道女性的欲望应该为这样的乱象负主要责任吗?不要忽略了,是谁制定的平台付费打榜和观看规则?是谁为了自己的票房,用女粉丝供养出来的流量明星做主演,但回头还要指责女性审美畸形?

《丹麦女孩》

在这次的娱乐圈变天讨论中,被封杀的明星有男有女,但人们普遍认识到他们胡作非为的底气是背后资本给的。可需要注意的是,目前人人喊打的资本没有性别,但被认为引导资本乱象和塑造扭曲审美的欲望主体是有性别的——那就是女性。

娱乐圈如今的乱象,女性有责任吗?当然有。但是如果我们把被资本利用和挟持的女性的欲望看成责任的主体,而允许男性的欲望、权力、财富再次隐身,那么我们就是又造了一个娱乐圈版“女性祸国殃男”的叙事。

03.

“要求男权制度给女人让出一些位置,

不能从根本上对男权制度提出挑战”

除了直接怪罪女性以及让男性责任主体隐身之外,还有一种甩锅给女性的方法——用“男性特质”来赞美和要求女性,让女性认同男性特质比女性特质好,然后心甘情愿地开始自我怀疑、自我否认、自我改造。

最典型的体现,就是如今对“独立女性”的要求。虽然并非每个人都认同女性应该成为“独立女性”,但如今形容女性“独立”,就像“瘦”和“年轻”,是一种约定俗成的褒奖。实际上,“独立女性”也是一个陷阱。

《婚姻故事》

就像你很少听到“独立男性”的说法,社会默认“独立”是男性的特质。 简单粗暴地说,因为历史上男性可以更直接参与经济生产活动,因而男性更可以独立于女性生存,而女性在经济和社会属性上则必须依附于男性。所以,女性首先要在经济上独立于男性,才可以摆脱男性对自己的控制,获得自主性和更多的自由。

要强调的是,女性无法从家庭劳动和养育子女中获得收入和社会地位,是由于压迫性的性别权力结构使得只有男性的劳动生产方式得到了认可,但并不代表女性的劳动付出没有经济和社会价值。

但是,当我们脱离不公平的性别结构背景,把女性对独立的需求等同于对金钱的追求,甚至把它道德化,变成“如果女性不能经济独立,就是没有价值的,甚至是不道德的”,那么就是把男性生产价值的方式变成判断一切行为价值的准绳,也就否认了长久以来女性作为家庭和社会的组织者及生产者的价值。

《摩登爱情》S2

所以,把“独立”美化成女性普遍应有的追求,并不仅仅是认同一种生活方式,而是认同了以男性为中心的价值判断体系。一旦认同了这种价值体系,那么其它“男性特质”也顺理成章地变成了女性的一种追求,比如自我、强硬、甚至是霸权和暴力。

可是在以男性为中心的价值体系中,男性并不需要做任何事情来证明自己的“独立”,而女性却需要从工作、婚恋、育儿等各个方面来证明自己的独立性。“独立”本来就是个伪命题,没有哪位男性是可以独立于女性所创造的家庭和社会价值而存在的,所以“独立”变成女性需要一直去追求但却永远无法真正获得的东西。

而一旦女性认同了男权的价值体系,却又无法达到标准的时候,女性自然会归咎于自己。

于是,我们会看到很多女性责怪自己或其他女性不够独立、不够自我、不够坚强、不够争气等等。电视剧里的大女主剧也总是充满厌女的脚本——因为我们对独立和成功的追求完全复制了男权的逻辑和价值判断,所以不管做什么,也只能通向男尊女卑。

 
 

在《百年中国女权思潮研究》里,刘禾教授说:“国家应不应该让女人参军,让女人上前线杀敌等,这都不是彻底的性别讨论,只不过是要求现存的权力机构包容女人,要求男权制度给女人让出一些位置,但这不能从根本上对男权制度提出挑战,哪怕女人当了一国总统。”

而现在,如果能看清男权社会中不公平的逻辑和价值判断,那么我们至少可以开始想象一些改变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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